今年盛夏受高邮收藏家协会之邀，参加其协会改选大会。车至高邮，离会议时间尚有一个半小时，遂去拜访高邮老藏家志敏兄，抵达志敏兄之珍宝馆，入座茶叙。闲聊之间，志敏兄提到手头有一副行草书六尺老对联，应是宝应刘氏旧物，陡增兴趣，取件徐徐展开，上联“四壁烟云张旭草”、下联“一庭风露赵昌花”，上款五字“楚桢尊兄属”，下联署一穷款“杨亮”，钤印两方，“杨亮私印”“敏壮公孙”。
听箫楼藏杨亮七言联
此联原装原裱，尺幅极大。书法结体使转流畅，运笔毫不滞怠，风格张扬霸悍。纸面多处虫蛀、裱边略有风化裂痕，墨透纸背，全幅老气逼人，俨然百年前墨书之物。
熟知宝应文史之人，对此对联上、下款的名头必不陌生。上款“楚桢”者乃是扬州学派著名学者、道光二十年（1840）进士宝应刘宝楠先生。书家落款“杨亮”，此人乃是宝应清初“杨家将”、曾任江南提督杨捷后人。
宝应县宝楠园刘宝楠先生铜像
刘宝楠（1791—1855），字楚桢，号念楼，又号秋槎、愈愚斋主人，江苏宝应县人。世为宝应儒家，五岁而孤，母乔氏授以诗、礼，后问学于叔父台拱先生。与仪征刘文淇及江都梅植之、泾县包慎言、丹徒柳兴恩、句容陈立相约各治一经。发策得《论语》，著《论语正义》二十四卷。为“扬州学派”杰出代表。嘉庆二十四年（1819）优贡生，道光十五年（1835）中举，道光二十年（1840）中进士，历任文安、宝坻、固安、元氏、三河知县。咸丰五年（1855）自撰墓志铭，后七日于三河官邸溘逝，归葬宝应黄塍沟。著有《愈愚录》《宝应图经》《汉石例》《释谷》《胜朝殉扬录》等。
据胡洪海先生《刘宝楠年谱长编》记载：嘉庆十一年（1806），时任扬州知府伊秉绶赏识刘宝楠学行，将其召至扬州，并延请高邮举人宋茂初入署教授，与其子伊念曾及张荐粢、张葆采同学。至道光二十年（1840）岁首赴京应礼部试，刘宝楠为一家生计及自身学业，辗转宝应、仪征、扬州等地坐馆、游学，长达三十四年之久。在此期间，得识刘文淇、李周南、杨亮、吴熙载、黄盛修、黄承吉、阮亨、王僧保、王翼凤、梅植之等是时名士，相互诗歌唱和，切磋学问，结下深厚情谊。
杨亮（1797—1853），字季子，监生，江都（今扬州）人。将门世家，少保敏壮公捷五世孙，袭骑都尉世职。笃学敦行，少工诗古文辞，取法汉魏，有名于江淮士大夫中，学包世臣书法，名亚于吴熙载。游京师，从大兴徐松，受西域舆地之学，研究精审。曾千里归故友治丧，人尤高其行谊。咸丰三年，太平军攻克扬州，绝食死，著有《蒙古道里考》《围城日记》《世泽堂诗文集》等。
杨亮其人，工诗文、善书法，师从包世臣（字慎伯，晚号倦翁、小倦游阁外史。安徽泾县人。著名学者、书法理论家、书法家）。其师包世臣所作《书述学六卷后》有云：“杨亮季子，充其朴茂，可出容甫（汪中）上，而耳目浅狭，以艰涩尤伤边幅。二子皆年少好学，常从予游，是当踵容甫而起者矣。”对其学识及书法期许极高。
道光十八年（1838）三月，杨亮为刘宝楠所作《江淮泛宅图》题跋：“吾友楚桢刘君，家宝应，世为通儒。当淮南盛时，郡之裕于财者，争以礼致其家，使子弟授学。楚桢固逆知之，然恐其幼子失学，遂将妻子侨扬侨仪，往来者数岁，作《江淮泛宅图》以自况，亦以叹生道之难耳。”
刘宝楠《江淮泛宅图》局部
而杨亮家族与宝应有着更深远联系，其祖先在元末明初即为宝应人。据张廷玉《阿达哈哈番谥敏壮杨公捷墓志铭》记载：“杨之先世居扬州之宝应县崇俭乡（城区），胜国时有以军功授后屯卫指挥使者，遂为义州人。”杨捷（谥敏壮）官至江南提督时，清廷赐籍扬州府甘泉县。后代杨景震曾任南阳镇总兵、衢州知府、嘉兴知府；杨炯任福建兴粮通判；杨大壮曾任徽州营参将、代安庆协副将。传至杨亮，则世袭骑都尉。《续纂扬州府志》卷十一记载：“咸丰三年，粤匪陷城，（杨亮）绝粒死，长子诸生建和、孙积后俱自刎死，长媳周氏被杀。”可叹将门之后，逝于兵乱。
上述楹联依据上款，可知是刘宝楠拟定对联内容，拜托好友杨亮书写，然后装裱好，悬挂于其扬州寓所或宝应儒家巷书房。下联未落书写具体年月款，但据《刘宝楠年谱长编》记载，刘宝楠先生道光二十年（1840）中得进士后，一直在外为官，直至咸丰五年（1855）病逝，未曾返回扬州一步，可知此幅书作，至迟书写年代不低于道光十九年（1839），距今已一百八十八年矣。下联杨亮书款之下所钤两印，一白一朱，均为刘宝楠、杨亮共同好友吴熙载（原名廷飏，字熙载，以字行，也字让之、攘之，号让翁。江苏仪征人。师从包世臣，篆刻家、书法家，与赵之谦、吴昌硕、黄牧甫合称晚清篆刻四大家）所刻，其中一方“敏壮公孙”印拓载于《四知堂珍藏吴让之印存拓本》，另一方“杨亮私印”未见著录。
咸丰五年（1855）八月十九日，躲避太平军兵祸的吴熙载自泰州返回扬州，整理自己所刻印谱之时，忆起两年前扬州城陷，杨亮等多位好友遇难，不禁掩泪写下“名作如林忆卷舒，而今空剩几图书。平生知己皆师友，无服之伤永不除”！相隔三十五天，刘宝楠也疾殁于三河县官邸。时至今日，端视此件楹联实物，仿佛能够隔空再现两百年前，扬州当时名士诗书雅集、挥毫奏刀、吟风弄月、对酒当歌的风流场景。